做企业,有时很像过日子。

猎人
有人是猎人。天一亮,他就要出门。翻山,过河,往陌生的地方走。天气不好也要走,路再远也要走,因为他知道,如果一直没有猎物带回来,家里的锅就可能揭不开。
猎人靠的是眼光,也靠一身趁手的工具。
年轻的猎人有力气,敢走远路,也敢追;年长的猎人不一定跑得最快,却会看脚印、辨风向,知道什么时候该动,什么时候该停。
山林里有动静,不一定就是猎物;看见了猎物,也不一定非要追。有些追不上,有些追上了带不回来,还有些看着肥美,靠近了才知道是陷阱。
做业务的老板,很像猎人。一年四季在外面奔波,找客户、找关系、找订单。靠自己的眼光判断机会,靠自己的本事把生意带回来。有些公司的业务都装在老板一个人的脑子里,老板在外面跑,公司就有事做;老板一旦停下来,公司也跟着安静下来。

到了今天,猎人还是猎人,只是山林变了,手里的工具也变了。
过去,他凭经验和嗅觉找市场。现在,客户会先到网上寻找产品,采购比较不同的供应商。猎人除了走出去,也要学会把自己的脚印留下来。
他去过什么地方,看见过什么问题,为什么认为这是一个机会,后来又是怎样解决的,这些都应该慢慢留下。网站也好,公众号、视频号也好,不一定全都做,更不必每天都做。它们就像猎人沿途留下的脚印,让远处的人还没有见到他,先知道他走过哪些路,有没有看懂过类似的问题。
猎人真正需要积累的,也不只是人脉。是他看过的山、走过的路、错过的机会,以及一次次空手而归之后,仍然能够分辨方向的眼睛。
牧民
还有一些企业,更像牧民。牧民找到一片水草丰美的地方,搭下帐篷,养起牛羊,日子便围绕这片牧场安定下来。
有些企业长期服务一家央企、一个大客户、一条渠道,或者依托一个稳定的区域市场生活,这就是它的牧场。

牧民和猎人不一样。他不必每天翻山越岭,但他要懂牧场,也要懂季节。
春天什么时候来,哪片草先绿,水源会不会改变,冬天要储存多少草料,他心里都要有数。
遇到一场大雪,真正的牧民不会马上慌乱。他知道冬天总会来,也知道积雪下面的草根还在。只要牧场没有坏,牲畜还健康,储备还够,春天到了,草还会重新长出来。
经营大客户也是一样。一时少了订单,不一定就是牧场消失了;一时订单很多,也不代表这片草场永远丰盛。牧民要看的,是甲方的经营有没有效益,需求还在不在,采购逻辑是不是正在改变。
牧场并不真正属于牧民。甲方换了负责人,采购转到了平台,原来的品类被替换,或者客户自己的生意发生了变化,再熟悉的牧场也可能慢慢变得陌生。
所以,牧民不能只守着关系。他要知道,客户为什么需要自己,自己究竟为客户解决了什么。合作十年,只能说明过去走了十年,并不能保证以后还会继续走下去。真正能留下来的,是十年里积累的信任、解决过的问题,以及每一次需要的时候,都没有把事情丢下。
这些也应该被记录下来。不是为了炫耀,而是为了有一天采购人员换了,采购规则变了,过去熟悉你的人不在那里了,你仍然能够把这些年的事情说清楚:我们为这片牧场做过什么,解决过什么,为什么到了今天,我们仍然有留下来的价值。
牧民需要的,是一种对季节的耐心,也是一种不把眼前当成永远的清醒。
农夫
农夫又是另一种活法。他守着自己的土地。清晨下地,看一看土是干了还是湿了,种子有没有发芽,前一夜的风雨有没有伤到幼苗。
外面再热闹,别人家的庄稼长得再快,他也不能乱了自己的时节。什么时候播种,什么时候施肥,什么时候除草,不是跟着外面的声音走,而是看自己的土地。
制造企业大多像农夫。厂房是土地,原材料和产品是种子,工艺、质量和工人的经验,是一天天的耕作。

有一块地,不等于什么都能种。别人种什么挣钱,自己就跟着种什么,未必有收成。土地不合适,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好;种子选错了,越辛苦,可能离收成越远。
农夫要做的,是把心放回自己的土地上。土壤有没有养好,种子是不是适合,哪一道工序还不稳定,哪一种产品值得再做十年,这些事情别人替不了他。遇上好年景,他不把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;遇上风雨,他也不会立刻怀疑这块地已经没有用了。
他知道,有些事情看天,有些事情看自己。天时由不得人,但土地有没有认真照料,种子有没有好好挑选,该做的活有没有做到,自己心里应该有数。
一件产品也是这样。原料为什么这样选,一道工序为什么不能省,不同批次怎样保持稳定,什么产品适合什么工种,什么情况下不能使用——这些事情,常常藏在产品里面,外面的人看不见。
如果农夫自己不说,客户最后能够看懂的,可能只剩下价格。
所以,农夫也要学会把土地里的事情讲出来。不是站在机器旁反复说"我们重视质量",而是让人看见,一颗种子怎样落进土里,一件产品怎样经过一道道工序,最后来到劳动者手上。
检测报告是一种证据,真实的生产过程是一种证据,产品在不同工种中的使用是一种证据,一个客户用了很多年以后留下的话,也是一种证据。
猎人的眼光,过去只有跟他进过山的人知道;牧民多年守护牧场的价值,可能只留在几个人的关系里;农夫对土地和种子的了解,也常常只在老师傅的手上。
现在,这些都应该被慢慢留下来。不用把所有平台都铺满,也不必每天追着外面的热闹跑。只要把自己解决过的问题讲清楚,把产品应该怎样选择、怎样使用讲明白,把真正做过的事情留下来。
猎人用这些证据,让远方的人知道,他看得懂问题,也有本事把事情带回来。
牧民用这些证据,让多年的合作不只剩下一句"我们关系很好"。
农夫用这些证据,让别人看见,一件好产品究竟是怎样从土地里长出来的。
猎人、牧民和农夫,没有谁比谁更高明。有些地方适合耕种,有些地方水草丰美,也有些人注定要不断出发。人不能只看别人过得怎样,就决定自己要走哪条路。
重要的是先想清楚:自己走过的路,更像哪一种,又掺着另外两种的几分。多数企业,其实不是只做一种,而是几种身份配在一起。
如果猎人占得多,就要多磨自己的工具,练出看见机会、辨别机会的眼睛,也要知道什么猎物不能打。
如果牧民占得多,就要懂得牧场和季节,知道青草为什么生长,也知道大雪来临时,自己靠什么熬到下一年春天。
如果农夫占得多,就要把心放在土地和种子上。外面的风向可以看,但不能因为别人田里的热闹,乱了自己的节气。
企业的价值观和文化,也就藏在这个配比里。
猎人有猎人的活法,牧民有牧民的活法,农夫也有农夫的活法。最怕的,是既想要这个、又舍不得那个,样样都放不下。想明白自己主要站在哪里,扬长避短,安住下来,就够了。
时间久了,这就是一家企业真正留下来的东西。